2026年毕业季，AI带来的职业焦虑，成为一所财经高校校长毕业致辞中的核心命题。6月24日，上海财经大学校长刘元春在2026届毕业典礼上寄语1657名本科毕业生和3351名研究生：技术越强大，人的价值越不能退场；既要善用AI，也要避免成为“精于计算却丧失温度”的人。
从苏格拉底担心文字削弱记忆，到卢德运动反抗机器替代，再到世界一流大学对“拥抱AI”的热捧转为嘘声和离场，人类面对技术跃迁时的焦虑并不新鲜。他告诉上海财大“数智财经”改革培养下的首届毕业生，真正的问题不是AI是否会取代人，而是青年能否在算法加速、岗位重塑、评价体系变化中守住主体性、判断力和共情力。
以下是刘元春在上海财经大学2026届学生毕业典礼上的讲话节选——
刘元春
在变革时代锚定核心价值
上海财经大学校长 刘元春
尊敬的各位家长、各位校友、各位老师，亲爱的2026届全体同学们：
今年的毕业致辞为避免重复说教和过度说教，我提议我们首先分享两个场景。
第一个场景：近五年来，美国科技公司巨头们都到大学毕业典礼上去宣扬时代精神，号召大学毕业生们要拥抱AI、学习AI、适应AI，得到了学生们的超级热捧。但今年，许多美国毕业生对这套说辞表现出强烈的反感与抵触：当科技高管或校长提及AI将重塑未来时，毕业生报以持续嘘声甚至中途离场。在极度的焦虑情绪驱使下，他们的态度已从最初的“拥抱”转变为“喝倒彩”与讽刺。特别是在马斯克、乔治·大卫（George David）、达里奥·阿莫迪（Dario Amodei）等人宣称AI将全面替代人类并引发大规模失业时，这种焦虑和抵触情绪更是急剧上扬。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2025年针对25个国家的调查也证实了这个逆转的现象。调查显示，受访者中位数中有34%对AI在日常生活中增加使用“担忧多于兴奋”，只有16%“兴奋多于担忧”；而且，在所有受访国家中，没有任何一个国家的最大群体表现为“兴奋多于担忧”。
这种焦虑和担忧当然也在我们大学生群体中蔓延。作为上海财经大学“数智新财经”战略培育的第一届毕业生，我相信，你们一定也在就业、教育模式、生活秩序被重塑的过程中，体验到了不同程度的不安和焦虑。由此引出的关键问题就是，在第四次科技与产业革命全面加速到来之际，我们应该如何正确认识并克服这种由新技术冲击所带来的焦虑？
纵观人类文明史，这种集体焦虑并不新奇。每一次重大的技术革命和人类智力的跃升，在带来社会超级转型的同时，也无一例外地给人类带来了普遍性焦虑，即便是最伟大的哲人也难以免俗。早在人类从口语文明向文字文明过渡时，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就十分担心新的文字发明会削弱人类的记忆力，使智慧流于表面。在他看来，当知识可以被文字记录在客体之上时，主体就不再完全依赖于内生性的思考与记忆，人的智慧反而会在文字的发明中消退。因此，柏拉图在《斐德罗篇》中专门记载，苏格拉底借国王塔姆斯之口，坚决反对文字的发明和使用。到古罗马时代，哲学家小塞内加也持相似的观点，他认为，“大量书籍让人分心，注意力降低”。15世纪古腾堡的印刷机问世，让西方的书籍生产从手工抄写时代进入机械化时代。意大利人文主义者希罗尼莫·斯夸尔恰菲科就担心，书籍如果唾手可得，人们就会在思想上变得懒惰，让人“不那么好学”，心智能力将被削弱，学者和抄写员的工作将被替代，甚至会传播煽动叛乱和放荡的风气。19世纪初，纺织机械的快速发展，导致大量手工业者下岗、工资水平下降。英格兰诺丁汉郡的织袜工率先大规模砸毁织袜机，这场运动随后迅速蔓延至约克郡和兰开夏郡等纺织业中心，参与者达数万人。他们不仅破坏机器，同时也将矛头对准发明家和工厂主的财产，谴责机器对人工的替代——这就是人类历史上著名的“卢德运动”和“卢德主义”。20世纪末，随着科学技术的突飞猛进，“新卢德运动”和“新卢德主义”应运而生，并在AI时代得到了直接的映照。新卢德主义者在宣扬各种技术冲击的同时，大肆制造焦虑，要求打破“技术必然普惠”的神话，甚至倡导“去数字化”，呼吁回归自然的生活方式并掀起“资源简朴运动”。
然而，历史同样雄辩地证明，这些焦虑与反智运动终究难以逆转技术进步的步伐和人类智慧提升的节奏。技术进步固然会消灭某些任务、压缩某些岗位，但也会降低成本、扩大需求，并创造出此前无法想象的新型工作类型。人类从来没有因为新技术的冲击而陷入系统性、持续性的失业与低迷，反而在技术进步中实现了更充分的就业和更持久的繁荣。
AI与第四轮科技与产业革命同样遵循这一历史发展的基本逻辑。我们会面临结构性替代和短期调整的阵痛，但只要分配模式和社会体系进行适度优化，这种阵痛将大大缓解。我们一定要清晰认识到：AI本身不会取代人，但善用AI的人终将淘汰不会使用AI的人。很多人的焦虑并非来自AI本身，而是来自对社会发展新阶段的不适应——对新型学习方式的不适应，对主体在社会系统中新定位的不适应。AI时代最危险的，不是机器越来越聪明，而是人越来越习惯于把自己的判断拱手相让，丧失主体的能动性、价值观和判断力。
悲观者正确，乐观者前行！短期的“正确”或微观上的精明，都挡不住未来前景的光明。在大时代带来的超级不确定性面前，我们只有践行贝叶斯行动哲学——小步快跑、快速迭代，在行动中不断试错，在试错中不断锤炼韧性与自信——才能得到人类最正确的答案和最快乐的结果。行动是焦虑的解药，唯有积极拥抱不确定的未来，才能有效化解变革带来的焦虑。
第二个场景：一部没有明星、没有特效，甚至没有专业演员的潮汕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在4月中旬上映之后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和全社会的热议。截至6月22日，它创造了18亿票房和“最能触动全球华人的情感故事”的嘉誉。影片改编自真实侨批故事，潮汕阿嬷叶淑柔守着和下南洋的丈夫郑木生的半世纪书信度日。改革开放后，亲人远赴泰国寻人，才揭开历史的秘密：丈夫郑木生早已离世，是被他救过的女子谢南枝，以他的名义坚持给阿嬷写了18年侨批、寄钱养家，两个素未谋面的女性，隔着山海用书信维系了跨越数十年的羁绊与善意。
近期之所以掀起了热议，一是该影片指出了一个朴素的答案：技术跑得再快，打动人心的依然是那些算不清楚的东西——一份不求回报的守护，一句用一生去信守的承诺；二是该影片昭示了数智时代的新信条：人可以运用AI辅助表达、加速创作，但表达的内核——共情、牺牲、承诺——必须来自活生生的人；三是该影片的三年田野调查和精心制作昭示了算法可能会打败人的智商，如果我们放弃共情、放弃自我，人就会变成算法的附庸，算法永远无法触动人的心灵。
在所有人追逐算法“快”的时代，人性的“慢”反而成为稀缺资源！情义等核心价值的坚守，在AI时代将更加彰显人类存在的熠熠本质。
对于这两个场景的分享，就可以引出今年毕业致辞的主题：“认清不变的本质，在变革时代锚定核心价值”！其核心内涵就是，我们在数智时代，要超越时代不确定性带来的烦恼，就必须坚定“厚德”的核心价值，提升“匡时”的行动能力，摒弃时代的嘈杂与焦虑，肩负起强国的担当与使命！
哥德尔在1931年、图灵在1936年都指出，直觉与价值判断是有限自动机无法实现的。维特根斯坦提出的超验命题也表达了同样的哲理，那就是超越有限语言可表达范畴的内容，同样是AI无法触及的领域。这也是哥德尔不完全性定理的体现：任何有限的知识体系，哪怕你把所有经验都写下来，也必然存在缺陷。
人，终究不能被化约为知识，更不能等同于技术。人类真正珍贵的，从来不是现成的答案本身，而是产生好奇、同情、判断和勇气的能力。技术越强大，人的主体性价值反而越重要；科技越发达、工具越强大，驾驭科技与工具的灵魂就越高贵。当信息变得充分和透明，可信的解释就越珍贵；当物质在生产的高效中失去稀缺性，精神便成为普遍的价值锚点；当虚拟仿真和网络交互变得无处不在，人们会更渴望真实的连接和温情的共鸣；当AI可以快速储存知识、生成答案、提高效率，人类的价值则会更多体现在提出问题、做出判断、承担责任和建立关系之上。人类不仅不会在技术革命中忘却自己的本质，反而将在技术的映照下，彰显出人之为人的价值光辉。
怀进鹏部长在今年的世界数字教育大会上曾精辟指出，“人工智能可以帮助学生拓展认知、习得技能，却无法替代学生明辨是非、处理冲突、敢于担当，无法替代体育锻炼、劳动实践、社会交往的真实生活。人工智能越发展，这些属于‘人’的特质就越珍贵。”我们必须增强“内驱力、判断力、创造力”。当AI能超越人类的记忆和分析能力时，追问“为什么”的冲动、近乎天真的好奇心、敢于试错的精神——这些“人”的特质便成为最稀缺的资源。
回望过去四年，我们正是基于这些认识和判断，确定了学校在新时期的核心战略——“数智新财经”战略，并将其内涵确定为：以习近平经济思想为政治引领，以数智技术和现代人文为底座，以数智新财经自主知识体系、学科体系、学术体系、人才培养体系为内涵，以产教融合、场景驱动、交叉复合、教研互动为手段，着力培养引领数智时代的财经领军人才！而培养情怀更丰盈、人格更完善的上财人，正是我们始终不渝的终极目标。
过去四年，你们中的本科生和博士生刚踏入校门之时，学校开启了数智新财经战略，开始数智学科体系的建设；两年前，你们中的硕士生同学入校不久，就见证了学校发起成立全国数智新财经高校联盟，在全国倡导引领数智时代的财经新范式。可以说，你们是完整亲历这场教育创新的第一届学子，是数智新财经新教育体系孕育出来的第一代人才。你们应当已经具备迎接数智时代各类挑战的基本素养，应当在自信中克服时代带来的各种焦虑和迷茫，应当在行动中成为这个时代的“弄潮儿”。
所以，2026届的财大学子们，请自信地迈开步伐，放心去奔赴属于你们的精彩未来！当然，在你们步入社会后，你们将会面对很多真实的压力：房租、KPI考核、职场竞争……这些会带来焦虑，甚至挫败感；你们也将获得巨大的成就：加薪、升职、成就一番事业，这些会带来骄傲与欢欣！无论将来你们处于哪种状态，请牢记我们的校训——“厚德博学，经济匡时”，请把握大时代的核心价值，避免活成一个“精于计算却丧失温度”的人。爱自己的专业，但不要成为工具的奴隶；爱身边的人，但不要忘记弘扬那些刻画人类本性的伟大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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